海南人将老乡称为suuk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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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海耕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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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海耕读记

◇王雄

万泉河从五指山深处奔涌而来,到了琼海境内,忽然放慢了脚步。河水清且涟漪,像一条碧绿的绸带,飘拂在这片土地上。河的两岸,有人在水里捕鱼,有人在田里耕作,有人在山上种山兰,有人在墟市里经商——他们做着不同的事,却都相信同一句话:再穷,也要送仔读书。

这句话,叫“吃番薯饭也送仔读书”。番薯饭是“半年番薯半年粮”的无奈,是“一口饭里半口糠”的艰辛。可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琼海人硬是把子孙送进了学堂。

耕读是什么?耕,是双手触摸土地,在汗水里求得生存;读,是心灵对话先贤,在书卷中寻求超越。耕养活身体,读滋养灵魂——这是中国农耕文明最朴素的理想。

可同样的耕读,落在不同的土地上,长出的却是不同的模样。高原上的人耕薄田、读经卷,平原上的人耕沃野、读诗书,水乡的人耕水田、读渔歌,滨海的人耕海浪、读潮信。北方天寒,读便多了几分厚重;南方地暖,读便添了几分灵动。耕读从来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模板,而是千千万万的人,在千千万万片土地上,用自己的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如何活下去,又如何活得更好?

琼海在海南岛东岸,万泉河穿境入海。这片土地很小,小到站在高处,能同时看见山、河、海。正是这“山—河—海”三重地貌的叠加,造就了琼海独特的生存格局。沿着万泉河顺流而下,便能看见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如何用各自的方式诠释着耕读二字。

在嘉积镇的大园古村,我找到了琼海耕读精神的密码。

这个四十多户人家的小村子,肇始于明朝万历壬午年(1582年),明清时期走出过三位举人、九位贡生、六十三位秀才。有一年,会同县学全县二十名秀才中,大礼一乡就占了十八名,乡里至今流传着一句话:“问字到大园。”近百年来,这里共哺育出一百五十三位大学生,其中有四位博士。

大园黎氏世代流传一句古训:“吃番薯饭也送仔读书。”清代的黎璧朝,家里穷得叮当响,可他读书读到痴处。看见书上“快乐每从辛苦得,便宜多自吃亏来”这副对联,他觉得意犹未尽,便提笔把“辛”字和“亏”字各多写了一点,把“乐”字和“宜”字各少写了一点。这一改,改出了一句话:辛苦加一点玉汝于成,快乐留一点与人共享;吃亏多一点是金是福,便宜少一点勿过勿贪。

在大园村,还有一块家训木刻:“耕读商皆可成业,勤俭信方能立家。”唯独没有“仕”。村民说,祖上要子孙靠自己本事吃饭。黎氏家族的先辈们,将他们的人生经验和为人处世准则,把漂泊海外一心报国的理想和落叶归根的情愫,都揉进了这一条条家训里。

我把这“那一点”——辛苦多一点、吃亏多一点、付出多一点——看作是琼海耕读精神的密码。带着这个密码,我踏上万泉河的旅程。

大园村的耕读文脉,如今有了新的回响。李虹,1993年生于此,父亲卖猪凑齐学费:“半文钱要省,半分力要出。”她从哈工大毕业后进入航天科工集团,成为海南首批航天女技术人员,参与保障长征五号等十二次重大任务。父亲临终嘱托:“做人要像火箭,既要冲天志气,也要耐得住寂寞。”从“问字到大园”到“问天到太空”,那一点精神,从青砖古巷飞向了浩瀚星空。

万泉河的上游,山高林密。会山和石壁,就在这片山地里。

会山镇是琼海唯一的苗族聚居镇。他们的“耕”与众不同——在山林间刀耕火种,种山兰稻、木薯。他们的“读”也与众不同——没有文字,却有口耳相传的古歌,有绣在衣裳上的图腾。母亲教女儿刺绣,一针一线里藏着民族的记忆:这个纹样代表祖先翻过的山,那个颜色代表淌过的河。没有文字的民族,用另一种方式把“读”刻进了血脉里。

石壁镇的耕读传统可以追溯到明代。据《丹溪王氏族谱》记载,明崇祯年间,石壁出了一位举人王佐才,一家三代皆为朝廷命官。他死后葬于石壁赤草坡,后人筑了四座假墓与之相邻,真真假假五百年来无人能辨。一个明代举人,能让后人五百年香火不断,这便是那多一点的情义。

镇上的文昌阁曾是文人墨客聚集之地,阁已不存,但村里老人还记得,早年间墙上贴满了考中功名者的名单,一张叠一张,糊了厚厚一层。每一层都是一个农家子弟的苦读。

1977年的冬天,石壁公社的陈学光坐在考场里。他考了海南唯一的数学满分。他的弟弟陈学明也在那年参加高考,化学满分。消息传来时,整个石壁都轰动了。有人问他们怎么做到的,哥哥说:“白天干活,晚上点煤油灯看书。煤油贵,不敢点太晚,但每天都要看一点。”

那一年,全公社参加高考的有三十多人,考上的只有他们两个。另外那二十八个,有的去了外地打工,再也没有回来;有的留在村里,娶妻生子,供自己的孩子读书。他们的名字没有被记住,可他们的孩子,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也没有,但他们还在走那条路——那条从村里通向学堂的路。

耕山的人,就是在这一点坚守里,把记忆一代代传了下去。每一块青砖里,都住着一个读书人的梦。

石壁镇隔河相望的南岸,便是龙江镇。两镇地缘相邻,人文相通。龙江地形狭长,从上游一直延伸至万泉河中游。

龙江四面环山,地狭人稠。可正是这样一方土地,却出了一个远近闻名的“教师村”——六合岭村。四十五户人家,前前后后走出了四十三位教师。七十八岁的王忠海老人,一家三代执教鞭。他的父亲是私塾先生,他自己1954年从华南师范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崖县中学任教。“文革”期间,他被划为“右派”,被迫离开讲台,务农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白天干活,晚上偷偷给村里的孩子讲数学。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图那些孩子将来不用像我一样,在黑夜里发呆。”

龙江的另一个村子——双举岭村,名字本身就是个故事。据说清代出了两名举人。这里的民居保留了琼海古色古香的建筑特点,青砖灰瓦,顺坡而建。堂屋里供奉着祖先神位,年时节下设祭行礼。每一代人,就在这堂屋里,学着做人的道理。屋顶还有一道特别的压石,在风雨天既可保证瓦片不被掀起,又不阻挡雨水下流。这是耕读文化凝固在建筑里的见证。

龙江镇的对岸,便是万泉镇。

万泉镇东面的中水庙,是学子们祈愿的圣地。相传七百年前,元文宗图帖睦尔还是太子时,被流放海南,与当地绅士王官结下深厚情谊。三年后太子北还,王官与万泉河两岸百姓在此渡口夹岸欢送,握拳高呼:“太子万全,一路万全!”太子登船北上,后来继位为帝,不忘王官礼遇之恩,将流经此地的河流赐名“万全河”。因“全”与“泉”同音,后世便称之为“万泉河”。这段佳话被当地百姓传颂了七百余年,中水庙也因此成为学子们祈福的圣地。每逢考试季,许多家长和学生都会来此祈福,求的是“万全”——万事周全,金榜题名。

从万泉镇再往下,便到了嘉积镇。

嘉积中学就坐落在镇中心。创办于1917年的嘉积中学,曾是海南岛唯一的省立中学,也是海南的最高学府。校园里最醒目的建筑,是那座被称作“红楼”的老楼。有人这样描述它与万泉河的关系:“我的窗,朝东。推开时,万泉河的风便涌了进来。每日,我枕着这深沉的水声醒来,又将一日的人间烟火,付与它带往大海。”红楼听水,书声与涛声相应和,那是一代代嘉中学子最深的记忆。

红楼所聆听与见证的辉煌,远不止于此。它听见从这里出发的子弟,脚步踏遍寰宇,在科学的前沿、在文化的殿堂、在建设的潮头、在无数平凡而坚实的岗位上,发出响亮的声音,其光芒如星斗般散落在人类智慧与进步的银河之中。这才是红楼书声最辽阔、最深远的和鸣。

在溪仔古街,有位八十岁的老人叫王可居,人称“老书虫”。小时候家里穷,他只好去书店站着看书,一站几个钟头。为了挣学费,他干过劈椰子的苦差,也曾冒着生命危险从五指山运木头。家人看他一心向学,便“砸锅卖铁”供他读书。2017年,有人想把他的老屋租下来做买卖,开价不低。他拒绝了。他把房子低价租给了一个文创团队,让老屋变成了“共享书房”,取名“木舍耕读”。他把老屋租给了书,也把后半生租给了故乡。

从嘉积镇往东,车行约十分钟,便到了原琼东县治塔洋镇。

远远就能望见聚奎塔的塔尖。这座建于明代万历年间的古塔,四百多年来一直是塔洋读书人心中的“文笔塔”——旧时学子赶考前,都要远远望着它,祈求金榜题名。那塔四百多年了,一直在那儿等着赶考的孩子。

塔洋南塘村的林氏玉峰祖祠,是宗族助学的典范。林氏以“德义传家、耕读为本”为家训,明清两代走出过六位举人、十五位贡生、六十多位秀才。清乾隆年间始建的玉峰祖祠,既是祭祖圣地,也承担着助学功能——族中利用公田租息资助贫寒子弟,这一制度延续至今。那些谷子,变成了一代代人的书页。

塔洋还是“琼剧之乡”,近现代琼剧名家郑长和、陈华均出自塔洋,曾进京演出,受到毛泽东、周恩来接见。海南省琼剧院副院长符传杰也是塔洋人,他常说,琼剧里有许多劝人读书的唱段,戏文里的忠孝节义,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来。

从嘉积往北,是大路镇。万亩田洋铺展开去,被连片的庄稼染成深浅不一的绿。大路人把农产品做成“五朵金花”,还建起了“世界热带水果之窗”,收集保存了六百八十多种热带水果种质资源。

但大路的土地上,还流传着一个更古老的传说——海瑞曾在此设帐授徒六载。

伴月村在大路镇青天村委会辖下,村名原叫“半月村”,相传海瑞来后,期望更多村民子弟读书出人头地,将村名改为“伴月村”。村里至今保留着海瑞带领村民打的古井、捐资修建的石板桥、喂马所用的马槽。据中山大学教授黎国器考证,海瑞辞官回乡的十六年里,曾在此居住六年,为村民培养子弟人才。

万历十三年,年已七十二岁的海瑞被重新起用。村民在祠堂摆酒为他送行。海瑞去世的消息传来,村民们停工数月表示哀悼,还请画家画海瑞像挂在祠堂中焚香膜拜。从此,伴月村每年农历二月十一日,家家户户焚香膜拜,悼念这位“南包公”。这一风俗,延续了四百多年。2021年,伴月村重建海瑞庙,村民捐款二十六万多元。村里人说,本就是你能记住回家的路。

从嘉积继续顺流而下,便到了下游的中原镇和博鳌港。河面宽阔,水路通达。古人云“水主财”,万泉河在这里形成的“玉带环腰”之势,被风水家视为上乘的聚财格局。正是这一方水土,成就了近代琼海商贾辈出的繁华气象。

中原镇古称“鹧鸪铺子”,早在明代就是商埠。中原籍出洋人士在琼海各乡镇中最多,上世纪50年代,中原侨胞回乡兴建华侨大厦、华侨医院和华侨中学。

中原镇的仙窟村,藏在青山绿水环抱之中。清朝末年,先贤王家玉营商致富后,购置二百多亩田地出租,每年拿出一部分租金奖励族内学子。这项规定从1800年起实施,至1952年终止,历时一百五十二年。

村里老人说,那时候每年收完租,族里就把谷子堆在一个仓里,叫“学谷仓”。谁家孩子读书好,就能领到学谷,不用愁没饭吃。一百五十二年,五六代人,其间改朝换代、战乱流离,但“学谷仓”从未断过。村里老人还记得,王家玉小时候站在学堂窗外听过课。

博鳌镇的留客村,有座蔡家宅,是印尼华侨蔡家森四兄弟于1934年建成的,被誉为“海南侨乡第一宅”。蔡家森十五岁时从留客渡口下南洋,白手起家,成为当地有名的“船王”。可他功成名就后,没有忘记故土。他回乡建宅,修码头,办学校。老宅的门楣上,刻着四个字:“追源报本。”

2024年11月,蔡家宅迎来百年庆典。来自印尼的四十余位蔡家后裔齐聚一堂。二十三岁的第四代后裔何仁樱说:“我父母跨进祖宅的第一步,眼泪就出来了。”

博鳌还有乐城岛。这个面积约三平方公里的小岛,曾是乐会县县治所在地,自元大德四年(1300年)建县至1952年县治他迁,历时六百五十二年。岛上的城隍庙,至今香火鼎盛,远近闻名。岛上还有当年的县衙遗址、古城墙残段,青石板上深深的车辙印,仿佛还在诉说着六百年前的繁华。那车辙印,是六百年来无数双脚踩出来的,就像大园古村的求学古道,每一步都通向远方。这座城隍庙,也是无数耕读学子祈愿求学的必去之处。七百年的城隍庙,听过多少人的许愿,看过多少人的还愿。

耕商的人,就是在这一点情义里,走得再远也要回来办学,赚得再多也不忘追源报本。

从博鳌继续向东,便到了出海口。潭门和长坡,就在这片海岸线上。

潭门面朝南海。这里的“耕”不在田里,在海上。潭门渔民世代相传的《更路簿》,记录了南海的航海路线、岛礁名称、水流气象,是用命换来的教科书。如今,在南海博物馆里,还能看到那些泛黄的《更路簿》手抄本,字迹工整,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是祖先用命换来的智慧。只是,会看《更路簿》的老人越来越少了。那些星星,还在天上,只是没人认得了。那些老渔民的故事,也藏在了涛声里,等着人去听。

在潭门的福田村,有座圣娘庙,始建于南宋德祐二年(1276年),至今已有七百多年历史。每逢农历二月十二日圣娘诞期,广东、广西及岛内信民不远千里来朝拜。这圣娘庙,也是无数耕读学子祈愿求学的必去之处。耕海的人求圣娘保佑出海平安,读书的人求圣娘保佑金榜题名。

长坡镇的文屯村,傍海而居,是海南省首个“书法之村”。村里走出了十五名博士、二十名硕士。著名书法家吴运环就是这个村的村民——他少时孤贫,以水当墨,扎椰衣为笔,在地板上练字。他在地板上写的第一个字,是“人”。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到那个“人”字像刻进了地板里。他九十岁那年,还在村里教孩子写字,手抖得厉害,但那个“人”字,还是一笔一划。

沿着万泉河走完,还有一个地方不能不提——阳江镇。它不在河边,却在琼海耕读文化中占有特殊的位置。

阳江镇是红色娘子军的故乡。1931年,一百多名平均年龄不足二十岁的农村姑娘,在这里宣誓成立女子军特务连。连长庞琼花,十九岁,父母被地主逼死,她带着妹妹参了军。她们在沙帽岭伏击战中智取敌军,在马鞍岭阻击战中血战三天三夜。如今,红色娘子军纪念馆里,墙上挂着她们的黑白照片,每一张脸都年轻得让人心疼。

阳江镇题榜村封岭村组,光听“题榜”这个名字,就能脑补出金榜题名的美好意象。据《琼海县志》载,清代该村出过贡生三人,举人一人。2017年,一个叫吴倩的姑娘,从这个小村庄走向了世界舞台。她考入德国柏林艺术大学,主修小提琴。2017年7月5日,中德建交四十五周年欢迎晚宴上,弦乐四重奏是唯一的节目,吴倩是四位演奏者中年龄最小的一个。演出结束后,彭丽媛对她说:“你真棒!你是我们的骄傲,感谢你为祖国争光。”如今,吴倩已学成归国,任深圳交响乐团首席小提琴手。她的根在阳江,在题榜,在那个光听名字就让人心生向往的村庄。

耕山、耕农、耕海、耕商、红色——五种生存方式,五种耕读形态。那“多一点”的精神,是从哪里来的?

它来自中原移民带来的宗族传统。仙窟村的“学谷仓”延续一百五十二年,林氏玉峰祖祠的助学制度延续至今——宗族制度让“读书”成为集体事业。

它来自海南作为流放地的“贬官文化”。从唐代李德裕到宋代苏轼再到明代海瑞,一批批失意的官员来到海南,也带来了中原的文教。海瑞在伴月村设帐授徒,不是偶然,而是这条文脉的延续。

它来自南洋开埠后的侨汇经济。华侨们在外赚钱,回来办学修路,因为他们深知:没有文化,走到哪里都是底层。“追源报本”四个字,道尽了海外游子的心酸与深情。

地理塑造了生存的困境,但宗族、贬官、侨汇——这些历史的机缘,让琼海人在困境中选择了耕读,而不是别的出路。

耕读传家,也是当代的实践。由琼海市政协牵头的“爱心助学子”捐资助学活动,已持续十三年,累计帮助近6440名贫困学子实现求学梦想。今天的琼海,嘉积中学依然是万千学子的梦想学府,海桂中学、嘉积二中、琼海中学……一所所学校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在家门口享受优质教育。

而海南软件职业技术学院官塘校区的开工建设,更是琼海教育史上的里程碑。这所学校的渊源可以追溯到明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创办的正蒙清馆,历经三百年书院、八十年师范、二十多年高职。2026年,总投资25.01亿元、占地600亩的新校区奠基开工。

一个从石壁来的学生站在工地上,望着缓缓转动的塔吊。他姓陈,是陈学光的远房侄子。他说:“我叔叔当年点煤油灯看书,如今我可以在家门口读大学了。将来,我要把石壁的故事都写下来,让后人看见。”

走在琼海的城乡之间,你会感受到一种特别的氛围。这里街道整洁,秩序井然,人们说话轻声细语,待人谦和有礼。那份“辛苦多一点、吃亏多一点”的家风,已化作日常的规矩,变成骨子里的本能。在海南,如果你问起哪个市县民风最淳朴,很多人会脱口而出:琼海。

这份淳朴,这份安宁,不是凭空而来的。它是数百年的耕读文化,一点一滴浸润出来的结果。

那些家训——黎璧朝的“辛苦加一点”、黎俊抡的“端严处己,孝悌为本”、黎彦矿的“诗书继世,忠厚传家”——从来不只是写在木刻上的文字。它们活在一代代人的言行里,化作了日常的规矩,变成了骨子里的本能。

重才学、讲情义、有勇气——这些祖辈们传承下来的精粹,最终灌入后代的记忆里,成为他们天然的性情。于是便有了今天琼海人的样子:知书达礼,谦和忍让,既敬重知识,又善待他人。

2017年,琼海荣膺“全国文明城市”称号,成为海南省县级市中目前唯一获此殊荣的城市。这座城市的文明程度,不在于经济发展的速度,不在于繁华建筑的高度,而在于群众感受幸福的温度。这份荣誉的背后,是耕读文化在新时代的延续与绽放。

耕读的意义,不只是让人读书识字、考取功名。它最终的目的,是让人成为更好的人——知廉耻,懂敬畏,守本分,有温度。

但写下这些,我心中仍有疑问。石壁那二十八个落榜的人,他们的名字没有被记住。可他们的孩子,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也没有,但他们还在走那条路。蔡家森的后代还会回来,但还有多少华侨的后代,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大园古村的求学古道还在,但走在上面的孩子越来越少了。那条路,还能再走多少年?

那些落榜的人、那些不会看《更路簿》的老人、那些不知根在何处的华侨后代——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还在等着有人去听,去记,去传。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给出答案。但也许,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路还在。只要路还在,就总有人要走。

在伴月村,老人说,本就是你能记住回家的路。在石壁,老人说,本就是那盏煤油灯。在大园,老人说,本就是那碗番薯饭。那碗饭,那条路,那些人——它们加在一起,就是本。

大园村的李虹,从青砖古巷飞向了浩瀚星空。她的故事,或许就是最好的答案。

又一个清晨,天色微明。一个男孩从大园村走出,踏上那条求学古道。奶奶每天五点起床,给他煮番薯饭,说是老辈传下来的,吃了能记得本。

他不知道“本”究竟是什么。但他知道,吃了这碗饭,就要走这条路。他觉得,这条路,就是本。

那个姓陈的学生说,将来要把石壁的故事都写下来。这个走古道的男孩,将来也许就是那个读故事的人。

晨露打湿了鞋,他顾不上擦。他要赶六点半那班车。

万泉河水在远处流淌,声音很轻,却从未断绝。

我站在万泉河入海口,回头看是千年文脉,向前看是时代浪潮。那些落榜的人、那些不会看《更路簿》的老人、那些不知根在何处的华侨后代——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它们正等着从历史深处,流向未来。

从博鳌留客渡口向东望去,一座座充满未来感的大楼矗立在乐城先行区。据2026年琼海市政府工作报告,乐城先行区高水平医疗机构已增至39家,累计引进国际创新药械552种,园区累计营收突破230亿元。2026年目标:接待医疗旅游突破100万人次。

而在博鳌亚洲论坛国际会议中心,一年四季会议不断。“十四五”期间,琼海累计举办会展2000场。2026年,琼海力争举办600场会议,持续擦亮“中国达沃斯”名片。

在琼海的规划里,有一个词叫“金、银、蓝”三张名片——金色是博鳌亚洲论坛的会展经济,银色是乐城先行区的医疗康养,蓝色是潭门千年渔港的海洋文化。而琼海的旅游,已是全域旅游的大格局。南海博物馆里珍藏着祖先的航海智慧,世界热带水果之窗里生长着异域的奇珍异果,红色娘子军纪念馆里回荡着青春的誓言,万泉河两岸的美丽乡村串联成线——博鳌的留客村、沙美村,潭门的排港村。排港村的老渔船改成了咖啡屋,渔网上挂着彩灯,成了年轻人打卡的地方。年轻人在这里喝着咖啡,看海,也看从前。那些老渔民的故事,也藏在了涛声里,等着人去听。

从博鳌出来,沿着万泉河往上游走,沿途的田园风光、古村老宅、温泉乡野,正被一条条旅游带串联起来。十公里“金沙海岸”精品旅游带、万泉河生态文化旅游带——“医在乐城,养在琼海”的品牌优势,正在一点一点形成。

这与耕读何干?

我想起伴月村的老人说的那句话:本就是你能记住回家的路。耕读传家,传的是一种信任——相信读书能改变命运,相信下一代能过得比我们好。而今天,当那些从全国各地来博鳌开会的嘉宾,在会议间隙,走进大园古村的求学古道,在聚奎塔下听老人讲科举的故事,在文屯村看孩子写“人”字,在红色娘子军纪念馆里凝视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需要的不仅是一场会议,还有一种能让人静下心来的东西。

那是什么?是聚奎塔下四百年的书声,是双举岭村堂屋里代代相传的祖训,是伴月村四百多年不断的香火,是红色娘子军纪念馆里那些年轻的面孔。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一千年的时间养成的那股静气——那份让琼海成为“全国文明城市”的静气,那份让外人交口称赞“琼海人淳朴”的静气。

耕读文化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它让琼海不再只是一个会展中心、一个医疗特区。它更是一个能让人安顿身心的地方。当世界各地的嘉宾来到博鳌,他们求的不仅是开会谈事,还有一种在别处找不到的安宁。而这种安宁,正是从万泉河畔那些青砖灰瓦的老宅里、从那些“吃番薯饭也送仔读书”的古训里、从那些“辛苦多一点、吃亏多一点”的家风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反过来,“医会旅”的融合发展,也为耕读文化带来了新的机遇。那些从乐城康养归来的患者,那些从博鳌开会归来的嘉宾,会把大园古村的故事、伴月村的传说、文屯村的书法、红色娘子军的故事,带到全国各地。耕读文化不再是尘封的历史,而成了可以被体验、被感知的当下。

一个从北京来的参会者,在伴月村住了一晚。他每天清晨去海瑞庙走走,然后在古井边打水泡茶。他说,在这里,他找到了小时候老家那种“耕读传家”的感觉。这种感觉,城里的高楼给不了,远方的风景也给不了,只有这片土地能给。

原来,耕读文化的当代意义,不只是让我们记住过去,更是让远道而来的人,在这里找到一种可以安顿身心的生活方式。百亿级的产业可以规划,千亿级的蓝图可以描绘,但“那一点”精神,是规划不出来的。它只能从这片土地里,一代一代长出来。

就像万泉河水,流了一千年,还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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