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海南自贸港:定位、作用与前景

            2025年12月，海南自贸港正式封关。本文将简要介绍海南自贸港的定义、定位和目标、战略价值、优势和缺陷及其前景。

一、海南自贸港简介

（一）时间线

2018年4月13日，在庆祝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30周年大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宣布，支持海南逐步探索、稳步推进中国特色自由贸易港建设，分步骤、分阶段建立自由贸易港政策和制度体系。

2020年6月1日，《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总体方案》公布，中国特色自由贸易港建设迈出关键一步。

2021年6月10日，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九次会议表决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南自由贸易港法》，为海南自贸港建设提供了法律保障。

2022年2月，海南自由贸易港全岛封关运作准备工作启动。

2025年7月，国新办发布会透露，经党中央批准，海南自贸港全岛封关运作定于2025年12月18日正式启动。

2025年12月18日，海南自贸港正式封关。

（二）定义

    海南自贸港是以全岛封关运作为基础，以制度型开放为核心的政策体系和港口集群。海南自贸港的核心是一个有政策体系加持的港口集群，而这些被赋予海南的政策以将海南建设为与国际接轨的高水平自由贸易港为核心目的。因此，封关不是为了封闭，而是为了更高水平地开放。

    2025年12月18日，海南正式封关。全岛封关运作是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的重要标志性工程。封关后，海南全岛将建成一个海关监管特殊区域，实施以“一线放开、二线管住、岛内自由”为基本特征的的自由化便利化政策制度。具体来说：

1.一线放开：指在海南岛与外国之间，实现货物、资金和人员自由流动，不会受到海关监管。对于来自海外的进口商品，海南将采取“零关税”负面清单的方式进行管理，即除去负面清单上的例外商品，其余商品均获得零关税待遇。“一线”即海南与外国之间的前线，海南与外国之间的有关贸易、投资、跨境资金流动、人员进出、运输等五大要素的往来将获得高度自由。举例来说，过去在海南，只有1900个税目的商品能享受零关税待遇。而在封关后，该数字提升到了6637个，占比从21%提升至74%。作为与境外接轨的“一线”，海南自贸港将对外保持高度开放。

2.二线管住：指从海南出岛进入国内其它地区，货物纳入海关常规监管，不仅要征收相应的税费，还要纳入贸易统计。海南岛与内地之间即为“二线”，“二线”将对“一线”放开的内容实施精准管理。通过特殊开放政策进入自贸港的要素若要进入内地，就要用内地的相关政策进行管理。例如，原则上，在进入海南时已享受“零关税”待遇的货物及其加工制成品，在销往内地时需补缴进口税收。例外：鼓励类产业企业生产含进口料件的货物，如果加工增值超过30%，在销往内地时仍然可以免征关税（增值免关税）。

3.岛内自由：在海南岛内，资金、货物、人员、数据等生产要素均能以高水平的自由度流通。

    可以这样理解，海南自贸港是一块新划定的离岸试验田。特殊监管模式、特殊政策都将被实施在这片被圈定的岛上，意在将海南打造成为一个与国际接轨的高度自由化的营商环境。对外，海南将保持高度开放。但这种与内地不同的营商环境以及特殊的政策制度都以海南岛全境为界：对内，当从海南进入到内地，则仍然按照内地的方式进行监管。也就是说，海南自贸港在这里扮演了一个类似桥梁的角色，衔接内地和国外，对外进行自由贸易实验，对内设立防火墙，保证风险可控。这听起来与香港类似，但海南自贸港与香港的定位实际上有着质的区别。我认为，海南与香港之间可能会存在一定程度的竞争，但从二者主要的职责和功能来看，海南自贸港和香港将更多是互补的。下文将会提到，香港主要提供金融服务，且面对的主要是西方国家；而海南将主要负责制造业，面对的主要是东南亚国家。

二、海南自贸港的定位和目标——“海南+东盟”新产业链分工体系的中心






    前面提到，海南在未来将扮演一个桥梁的角色，衔接内地与国外。海南背靠内地，同时面向南海东南亚。上图中有两个圆圈，上面这个圆是中国内地已有的产业链分工体系（拥有14亿人口的巨大市场和最完备的工业体系），下面这个圆则是计划中海南自贸港（与粤港澳大湾区一起）在未来将要实现的目标，也就是在我国内地这个原有的产业链分工体系之外，形成第二个由我国主导的产业链分工体系。海南将通过个税（海南个人所得税封顶15%）、企业所得税减免等一系列优惠政策吸引我国和东南亚各国的高端人才和企业驻扎，上文提到的增值免关税政策则将激励企业把高附加值产业设在海南，在海南形成设计、研发、高端制造中心。企业可以在东南亚进口原材料或进行初级加工，在海南进行高附加值的精加工（增值超过30%），然后将产品销往内地或其他国家。海南的目标，就是通过发展自贸港，建立一个新的“海南+东盟”产业链分工体系。这个分工体系将由海南主导，东南亚各国负责提供产品原料和初级加工，海南负责高附加值加工，内地/海外提供庞大市场。雀巢就已将其大中华地区食品创新中心落户在海口，利用加工增值免关税政策，将从东南亚进口的食品原料在海南进行加工，再将成品销往内地。

    反过来，这种产业链格局的重构不仅体现在进口方面，也会体现在出口方面。内地企业可以以海南为跳板，向海外发展。举例来说，企业可以将设计中心、制造中心等迁移至海南，在海南进行研发（享受更宽松的监管环境），并将附加值较低的制造环节转移至东盟，在东盟享受较低的制造成本后，再将产品以零关税销往其他RCEP成员国。

    除加工制造外，投资方面，海南目前也在进行合格境内有限合伙人（QDLP）制度试点。QDLP（Qualified Domestic Limited Partner），即合格境内有限合伙人，是指在中国境内设立并获得试点资格的基金管理企业，向境内合格投资者募集资金，设立试点基金，将募集的人民币资金兑换成外币后，投资于境外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的制度安排。该制度是中国在资本项目尚未完全开放背景下，为境内投资者提供的一种合规出海投资通道，旨在促进跨境资本双向流动和金融市场互联互通。未来，境内投资者可以通过这类基金更便捷地对东盟成员国进行投资。

    凭借特殊的监管模式和政策激励，各类要素均能在兼顾效率和安全的前提下自由进出海南，在我国和东盟乃至其他国家之间流通，从而形成“海南+东盟”的新产业链分工体系。海南作为这一分工体系中的设计、研究、高端制造中心，将在这一体系中扮演核心角色。

三、海南自贸港的战略价值

（一）逆全球化潮流下的经济支点

    当下，全球范围内逆全球化和孤立主义盛行。在各国内部结构性问题集中显现、地缘冲突愈发频繁的情况下，自由安全的贸易环境并不像以往全球化兴盛时期那样随处可见。海南自贸港的设立，就是要逆全球化浪潮下反其道而行之，以高标准的开放在南海区域建立一个新的贸易分工体系，并成为该体系的核心。

    近年来，在中东、南美、俄乌、欧洲和亚洲等地区，地缘冲突不断产生并升级，且在可预见的范围之内，局势还将继续恶化。地缘冲突使贸易往来受阻，经济发展模式由增量扩张变为存量博弈，逼迫各国加速发展军事实力，使冲突进一步升级。至少在未来数年内，国际贸易形势的不确定性还会持续增强。在贸易往来受阻的情况下，海南自贸港将作为新的支点，实现国内国际双循环，以应对愈发不稳定的国际局势。

（二）完成经济转型，实现产业升级

    我国拥有当前世界上最完备的工业体系。以现有的工业能力能够制造的产品品类为全球最多，产能冠绝全球。但这样的状态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对于我国未来的发展目标来说也并非必需。这种状况将在未来十年内发生改变，低附加值的夕阳行业和落后的产能将逐步被出清到海外。

    我国制造业在过去数十年间得以兴盛，在很大程度上仰赖人口红利。大量人口加入制造业，为行业提供了充足的劳动力，也让工资得以被压低（企业用工成本降低）。

    除此之外，在过去十年左右的时间里，人民汇率也一直被控制在一个较低的区间。如下图所示，可以看到，2015-2025这十年间，人民币兑美元汇率虽经历数次波动，总体上仍保持了下行趋势。较低的汇率水平也为制造业出口提供了优势。



表1美元兑人民币汇率走势图

    上述优势条件不会永远维持下去。

    近年来，我国生育率持续下降。在未来，人口红利将无法继续维持。经济上，我国目前面临内需不足的问题。要提振内需，就要增加收入，增加居民收入以提高内需，进而拉动消费。因此，压低工资以保护制造业的策略在未来也将发生改变。经济转型势在必行。

    在这一点上，海南自贸港为转型迈出了重要的一步。作为未来的设计中心和高端制造中心，海南自贸港的设立将促进更多企业转型，发展高附加值产业。随着居民收入的提高和政策方向的改变，附加值较低的产业将逐步向用工成本较低的东南亚各国迁移。未来，这部分产品将由融入了“海南+东盟”体系的东南亚国家向中国提供。

    通过设立海南自贸港，一个新的区域经济体将会形成。“海南+东盟”作为由我国主导的新体系，其中大量交易将由人民币结算。这就为人民币提供了新的应用场景，支撑了人民币未来长期的升值前景。通过贸易，东盟国家将拥有更多人民币外汇储备，也为人民币的国际化和新的人民币发行机制作了铺垫。过去，人民币的发行与国际储备货币的发行挂钩，我国因此囤积了大量外国国债和外汇储备。随着我国未来的进一步发展，综合国力的进一步提升，人民币的发行将逐渐与美元等外币脱钩。海南自贸港的建设和由此形成的、由我国主导的新贸易体系将使融入其中的东南亚国家接受人民币和中国国债。人民币的国际地位将得到提升，通过发行国债拉动经济增长的模式将成为可能。

（三）重塑东南亚经济格局，削弱欧美影响力

    上文提到，海南和香港之间未来的关系会更多地是互补的。实际上，海南对标的是同样作为港口集群的新加坡。同为港口集群，新加坡与欧美国家有深刻的联系和往来，可以被视为西方国家在东南亚建立的秩序的体现。而海南自贸港的另一个任务，就是和香港一起，取代新加坡在东南亚地区的地位，从而削弱欧美在该地区的影响力，并以“海南+东盟”的新分工体系取而代之。目前，海南自贸港仍处于初步发展阶段，尚无法完全取代新加坡在该地区长期以来的重要地位。但长期来看，这一目标是可能实现的。

四、海南的优势和缺陷

（一）优势

    从地理位置上看，海南是中国唯一的热带海岛，邻近东南亚，地处一带一路的关键位置，一向与东盟关系密切。2024年，对东盟贸易占海南外贸总额35%。

    作为自贸港，海南拥有深水港集群优势。海南的三亚港、洋浦港均为全年不冻的深水港。同时，海南与内地之间有琼州海峡作为隔绝，有天然的地理屏障方便进行“二线管住”的海关监管措施。海南自贸港的建设是一场实验，旨在通过高标准的开放建立新的区域经济体和分工体系，在贸易保护主义盛行的当下探索新的全球化模式。这种探索必然伴随着经济金融层面的风险。海南的地理条件决定了对它的封关监管更加容易，如果在全面开放的过程中产生了风险，其波及范围也更容易被控制在岛内，而不影响内地。

    除此之外，以海南作为对外贸易的试验田，是个试错成本较低的选择。海南的经济数据历来不算好，GDP总量在全国各省中排名倒数。相对而言，海南的发展较为落后，且产业较为单一，以旅游业和农业为主。若要进行转型，海南是个有较大发展潜力和试错空间的选择。

（二）劣势

    尽管有着诸多优势条件，海南在过去数十年间的发展却始终不尽人意。海南在过去数十年间已经享受过数次政策方面的优待。1983年，中共中央和国务院批转了《加快海南岛开发建设问题讨论纪要》，给了海南两条重要的优惠政策：第一，可以使用地方留成外汇；第二，可以进口短缺的消费品，但不能向行政区外转销。一年后，国务院发布了《加快海南岛开发建设的讨论纪要》。海南率先开放日本小汽车等商品进口。然而，政策方面的优待并没有给海南带来良性的经济发展，反而导致了后来轰动一时的海南汽车走私事件的发生。1988年，海南建省。1992，中央提出加快住房市场改革步伐。同时，国务院审议批准海南吸引外资开发洋浦经济开发区。这仍然没有为海南带来长期的发展，反而让海南楼市引来了无数投机者。



表2海南房价走势图

    建省之初的两年，海口三亚等热门地区商品房价格基本维持在1300元-1400元/平方米之间，而1992年就蹿升到5000元/平方米，1993年更是达到7500元/平方米的巅峰，两年翻了三倍以上。随着投机浪潮的兴起，海南房价在1993-94年间飞涨。与此同时，海南土地价格从1991年的每亩几十万，攀升到1993年的最高600多万元/亩。剧烈增长的泡沫引发了中央的担忧，导致了中国房地产的首个调控政策出台。海南的楼市泡沫破裂，留下大量烂尾楼和倒闭的地产公司。直到2006年，海南才将房地产库存清理完毕。而泡沫破裂后的海南房价，更是直到2010年才重新回到高点。

    海南数次接受政策优待，始终在寻找发展的方向，却没能将其转化为发展的果实，这使得外界不免对本次海南自贸港的建设有所顾虑。究其原因，海南的基础建设一般，法治化市场化程度较低，教育资源相对不足，其气候也是影响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

    在海南房地产泡沫破裂后，海南曾在发展工业和旅游业之间进行抉择。海南最终选择了发展旅游业。因为对当时的海南来说，发展工业难度较大。海南不是一个现代化的工业城市，在当时也没有发达的经济腹地做支撑。如果要发展港口，以海南本身的能力，难以消化货轮带来的大量货物。而海南与内地之间，又隔着琼州海峡。在没有跨海大桥的情况下，分流货物的速度较慢。这些既是当时海南放弃发展工业的原因，也是海南过去吸引的投资都是投机套利的快钱的原因之一：海南的发展程度较落后，资本在当时的海南并不能找到可靠的投资项目，因为以当时海南的能力（基础建设、法制完善程度、人口素质等等），无法将投资有效地转化为果实。

五、结语

    海南的上述问题有许多在今天仍然存在。但长期来看，我仍然看好本次海南自贸港的发展。基础建设、法制完善程度等问题都将随着对海南资源投入的增加而逐渐改善。随着国力的强盛，我国已经有能力、也需要在南海地区进一步提升影响力，从而在混乱的国际秩序中建立一个新的稳定区域经济体、一个由我国主导的分工体系，并获得在该地区更高的话语权。海南自贸港的建立，是实现以上目标的重要的一步。对于我国来说，无论是改革的意愿还是能力都已今非昔比。与过往的数次改革不同，我们可以比较明确地看见本次自贸港的发展计划和未来的前景。尽管自贸港的建设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并且海南当地仍有一些问题存在。但从总体而言，我看好海南。我认为，在十年内，海南自贸港就将有较大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