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乡音|| 发酵的年味,在文昌

作者：王明娟

今年的春节，我似乎闻到了那发酵的年味。或许是年岁渐长，心境染上了几分寂寥，那氤氲的气息里，掺杂了太多说不清的滋味。渐渐地，像失去了嗅觉似的，再也嗅不出曾经的欣喜。若说还有，不过是记忆深处零星闪烁的温存——也或许，是我早已过了那个会为一件新衣、一串鞭炮便欢呼雀跃的年纪。

在文昌南洋老街，年味却是另一种模样。大街小巷，四处可见外地来的游客。街巷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食小吃，处处是举着手机拍照的身影，小贩们脸上堆着笑，心里想必也是美滋滋的。我随着人流缓缓行走，感受着这节日特有的喧腾。那一排排骑楼铺子，早已成了凝固的印记，往日的招牌不见了踪影，换上了崭新的霓虹。生活里，有时候真不需要太多刻意的关系——就像小贩与顾客，一个递，一个接，不需多余寒暄，刚刚好。



落日余晖下，老街河畔的另一端，三角街正迎来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三两成群的游客拐进街口的文昌鸡饭店，店铺小橱窗的玻璃门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渍。里面飘出的鸡肉香，混着老街特有的烟火气，在暮色里铺开，像打翻的水墨，晕染得恰到好处。仿佛时光在这里打了个盹儿，那些年的气息，便全染进了河水的暮色里。

这条街似乎也没多大变化——熟悉的路面依旧坑洼，街景熏染了各家各户飘出的混杂气味。只是年的气息，却像发了霉似的——薄薄地浮在老街的空气里，像谁家屋檐下挂久了的腊肉，再也不是记忆里那个味儿了。如今飘着的，更多的是南洋骑楼特有的风情：一种淡淡的愁绪，一份厚重的历史感。这些，怕只有生长在这里的文昌后代，才能深深体味。每个铺子，都是一段尘封的记忆，宛若一只只盘旋于人世间的家鸽，无论飞得多远，终究要归巢。



那座关公桥，是南洋老街与三角街无言的见证者。桥下的河水悠悠地流淌，仿佛在低声诉说着百年的故事。河水有些浑浊，却仍模糊地倒映着两岸斑驳的建筑和摇曳的树影。每当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河面，整条河便成了一条流动的彩带，温柔地连接着过去与现在。偶尔有落叶漂过，随波逐流，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但河水依旧流淌，桥依旧伫立，静静地看着老街与三角街的兴衰与变迁。

踏着这条青石板路，能触摸到历史的肌理。多少代文昌子民引以为豪的祖辈脚印，曾烙在这些石板上。石板虽已不是当年的石板，可踩上去，温度依然温热。被岁月打磨出的每一道细微裂痕里，都藏着风雨的故事——赶考书生匆忙的布鞋印，商贾挑夫沉重的扁担痕，黄昏斜阳下嬉戏孩童跃过的石面……那是无数脚步在时光里烙下的印记。每一块石板，都像一页页无字的天书，在这方热土上默默唱响：有耕读传家的训诫，有闯海渡洋的壮志，也有寻常日子里锅碗瓢盆的叮当。它们不言，却把一代代人的悲欢收进石头的肌理，让后人每走一步，都踏在记忆与希望的交接处，踏实而笃定。仿佛整条路都在轻声告诉行人：你脚下的，是活着的根，是流不断的脉，是文昌人无论走多远都会回头望的底气。



时光机收割了我们这一代人的年味，却也给我们留下了精神深处的沉淀。走过那些小巷，还有一处心灵的归所，人文墨客的历史景区——文昌孔庙。

我沿着文东里拐进去，喧嚣便渐渐落在身后了。脚步声慢下来，连自己的呼吸都听得真切。孔庙的墙是赭红色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墙皮上有细细的纹理，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院子里几株古榕虬枝盘错，枝叶间筛下细碎的霞辉，落在地上，一闪一闪的。榕树下挂着密密麻麻的祈福条，有些已经褪了色，风一来，便轻轻摆动，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无数心愿在低语。



那一炷香，点燃了多少文昌子弟的梦。从前的日子，那些即将出洋的人，都会来这里上最后一炷香。他们跪在殿前，听风吹过檐角的风铃声，然后转身，踏上那条通往海外的路。走的时候，大约也是这样暮色四合的时刻罢。身后的孔庙渐渐隐入夜色，只有那面赭红色的墙，在记忆里久久地立着，像故乡最后的背影。

回头望去，孔庙的轮廓已隐没在夜色里，只有那赭红色的墙，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墙里墙外，竟是两个世界——一个是百年的守望，一个是当下的烟火。而我站在这交界处，忽然明白了：所谓年味，或许从来就不是那些热闹的街市、油炸的香气，而是此刻这般的静谧——是记忆深处那盏始终为你亮着的灯，是无论走多远都会忍不住回头望的根。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年味其实并不只在喧腾里——它也可以是这样静悄悄的，藏在老墙的裂纹里，藏在榕树的须根里，藏在这无人打扰的黄昏里。所谓年味如行空之马，大约就是这样罢——你看不见它，它却一直在那里，在这座老城的呼吸里，在我的记忆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这发酵的年味啊，说到底，不过是时光在我们心里酿的一坛老酒。越陈，越醇；越远，越香。而我们这些人，既是饮酒的人，也是酿酒的人——用每一个归来的脚步，用每一回深情的回望，把这年味，一代一代地酿下去。



夜色渐深，老街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我的耳畔又隐约传来三角街的喧闹。可这一次，那喧闹不再让我觉得疏离——因为我知道，在这座城里，既有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也有静默守望的精神故里。年味便是这样，一半在舌尖，一半在心头；一半在当下，一半在记忆深处。它发酵着，变化着，却从未真正离开。就像这赭红色的墙，年年岁岁，立在这里，等着每一个归人。

作者简介
王明娟，教师。爱好文学，已发表90篇作品。

主办：香港海南话研究会

总顾问、名誉会长：翁诗杰，原马来西亚前交通部长、原马来西亚雪隆海南会馆大会议长、原香港海南话研究会会长，现担任亚太“一带一路”共策会会长、新亚洲战略研究中心主席。




顾问：吴亚利，现任《文昌文化》杂志执行副主编。

顾问：符岱,现任海南民生电台策划部主任。

发起人：郭    坚，海南话词作家，香港海南话研究会前会长，【留住乡音】和【海南乡音】系列文化发起人。

总编：子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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