儋州归来话东坡

2026年孟春，济南蚂蚁旅行全景海南大环岛之旅的第七日，我们踏足儋州。椰风携着千年墨香漫过青石板路，桄榔庵遗址的断壁残垣间，仿佛仍回荡着苏东坡先生的吟哦。这里是他62岁流放的终点，是北宋文人眼中“天涯绝境”的尽头，却也是他精神世界的巅峰。归来多日，案头琐事渐平，可每当月光爬上窗棂，先生的身影便随儋州的海风而来，那些穿透岁月的诗句、跌宕的人生、通透的灵魂，在心头辗转成河，终是欣然命笔，让这份跨越千年的敬意，流淌于笔墨之间。《儋州归来话东坡》…



踏入儋州的那一刻，先生“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淡然便漫上心头。北宋绍圣四年，62岁的他被命运抛向这片“去者罕得生还”的荒岛，前有卢多逊、无名大臣贬谪未满一年便困厄而终的先例，他带着“此生不复北归”的决绝，初到便亲手打造棺木。彼时的他，早已历尽人间至痛：少年丧母，未能承欢膝下；青年丧妻，王弗“幕后听言”的聪慧成了永恒追忆，“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泣血之句，道尽阴阳相隔的怅惘；中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刻入骨髓；爱妾朝云魂断惠州，那句“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成了她临终未竟的绝唱，只留下“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的孤绝。弟弟苏辙受其牵连远贬雷州，手足相隔，“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的诀别诗，藏着无尽牵挂。



可这位饱经风霜的老者，却在儋州的蛇虫瘴气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的绝境中，寻到了心安之地。他在椰子树下搭起桄榔庵，“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风雨飘摇中，把苦难酿成了诗意。椰林深处，他开坛讲学，“沧海何曾断地脉，珠崖从此破天荒”的期许，让文明火种在琼岛生根，培育出海南首位举人与进士；田埂之上，他教黎族百姓耕种，“春牛春杖，无限春风来海上”，让荒芜土地长出金黄稻穗；月光之下，他与弟子对饮，“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把他乡过成故乡。他说“眼见天下无一个不是好人”，这份纯粹如儋州海水，清澈不染尘俗，恰如他“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的通透，看透世事却依旧温柔。



思绪飘远，仿佛看见密州城外，先生“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的豪迈身影。彼时38岁的他，虽仕途坎坷，却仍有“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的壮志。谁能想到，这位曾欲驰骋疆场的志士，日后竟会辗转于黄州、惠州、儋州的贬谪之路。眉山纱縠行的少年意气犹在眼前，“发奋识遍天下字，立志读尽人间书”的誓言铿锵，19岁携妻远行，20岁在“千年进士第一榜”中崭露头角，欧阳修盛赞“当避此人出一头地”，彼时的苏轼，风华正茂，是文坛冉冉升起的新星，是朝野瞩目的才俊。可命运的浪潮总在高光时刻掀起狂涛，王安石变法的漩涡中，他秉持“从道不从君”的初心，直言不讳，既不迎合变法派，也不依附保守派，满肚子的“不合时宜”，让他一贬再贬。



乌台诗案是他人生的至暗时刻，103天的牢狱之灾，严刑拷打与死亡威胁如影随形，他两次投河自尽未遂，听闻狱卒脚步声便以为是赴死之期。可正是这场生死劫难，让苏轼蜕变为苏东坡。走出大牢，他在黄州东坡开垦荒地，“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在风雨中寻得从容；承天寺的月色下，他与张怀民并肩，“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叹“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那份困境中体恤他人的温柔，动人心魄。他在黄州写下“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豪迈，也写下“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洒脱，把满腔愤懑化作笔下江河星辰；更以“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谦卑，悟透生命的渺小与永恒。



惠州的岁月，是先生与命运的温柔和解。“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他在苦难中寻乐，把贬谪之路走成诗意之旅；“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的闲适，惹得皇帝不悦，将他再贬海南。即便身处天涯，他仍不改本心，“人生有味是清欢”，一粥一饭皆有滋味；“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宠辱不惊，得失看淡。他曾在杭州疏浚西湖，筑就“苏堤春晓”的风雅，“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诗句，让湖山增色；也曾在徐州抗洪，与百姓同甘共苦，“水穿城下作雷鸣，泥满城头飞雨滑”的坚守，彰显为民情怀。他的一生，曾17个月内跃升12个官阶，成为皇帝的老师，重回权力中心；亦曾半生流放，从黄州到惠州再到儋州，可他从未向世俗妥协，正如“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不容然后见君子”，这份执拗与坚守，让他成为后世敬仰的东坡先生。



65岁，先生结束流放北归，途中上书请求退休，愿在常州安度晚年。生命的最后几日，友人劝他着力念想西方极乐世界，他却只淡淡一句“着力即差”，便平静离世。那句“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道尽对一生的坦然。我曾到访常州藤花旧馆，先生亲手栽种的紫藤树，清明时节繁花如雪，正如他“惆怅东来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的怅惘，那份对人格清明的执着，穿越千年仍熠熠生辉。他留下的，何止“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浪漫，“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美好，更有“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的哲思，教会我们在颠沛中坚守，在苦难中开花。



行程匆匆，儋州的椰影、先生的足迹，已深深烙印心底。他是“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的深情者，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者，是“也无风雨也无晴”的通透者，是“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风骨者。他对王弗的念、对朝云的怜、对子由的亲，是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对不公的愤、对真理的守、对世俗的拒，是灵魂最坚硬的铠甲。



东坡先生，谢谢你来过这人间。你用一生颠沛，为我们留下了穿越千年的诗意与力量；你用通透灵魂，让我们懂得，苦难并非终点，而是觉醒的契机。儋州归来，话不尽东坡，道不完敬意。你的诗句如星，你的精神如光，将永远照亮我们的前路，在往后岁月里，常念常新，温暖前行。



济南蚂蚁旅行窜天鼠2026.01.24日于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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