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人将老乡称为suuk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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儋州访东坡:南荒三年,读懂人生低处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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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40088 | 回复0 | 2026-1-20 13:04: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从海口沿高速一路向西,道路两旁的灯杆上,东坡先生的诗词墨迹淋漓,“九死南荒吾不恨”的句子撞入眼帘时,海风正裹着椰林的清润扑面而来。作为曾受他庇荫的徐州后人,退休后我循着先生的足迹辗转而行,从云龙湖畔放鹤亭的鹤唳声声,到杭州西湖苏堤的柳浪闻莺,从惠州西湖孤山的疏影横斜,到如今踏足的儋州中和古镇,终于在这片他晚年栖居的南荒之地,读懂了“人生低潮见品行”的千钧重量。





同行的是大学老同学云源,两个痴迷东坡的同窗,揣着满心敬畏,踩着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的青石板,缓步走进中和古镇。古木参天的浓荫里,东坡书院的飞檐翘角隐约可见,海风携着椰香与千年书香漫过巷陌,将尘世的喧嚣轻轻涤荡。步入书院,载酒亭前的水塘静卧如镜,将亭台楼阁的影子揽入怀中,波光流转间,恍若时光从未走远。穿过亭子,“载酒堂”三个黑地金字的横匾高悬堂前,笔力遒劲,门楣上“先生悦之”四字,淡淡晕开当年先生讲学明道的热忱。这座始建于北宋的建筑,曾是“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的东坡先生,与军使张中、黎族士人黎子云共同募资建成的精神殿堂,如今历经数百年风雨修缮,依然书香氤氲,弦歌不辍。





我俯身摩挲载酒堂旁的东坡井栏,粗糙的石纹里,藏着千年未凉的民生温度。当年先生初抵昌化军,见当地百姓常年饮用沟渠污水,疫病频发,便心急如焚,率众寻泉凿井。这口原名“龟泉”的古井,从此汩汩涌出清泉,成了乡民的生命之源,历经千年沧桑,至今井水甘冽不竭。讲解员说,先生在儋州三年,从未因贬谪之身消沉懈怠。他写下《和陶劝农六首》,字字句句皆是对稼穑的关切;向军使求来一廛之地,躬身耕种,示范轮作技术,教百姓改良农桑;见乡民笃信巫蛊,便苦口婆心劝诫弃巫从医;遇黎族村民黎子明父子失和,又耐心调解,化解心结;乡邻患病无钱医治,他便采撷“倒粘子”等草药,配制药方免费施治。朝堂上的失意者,就这样在天涯海角,活成了百姓的守护神。这份“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赤诚,从来无关职位高低,只关乎初心本真。





堂内展柜里,《东坡笠屐图》静静陈列,画面里的先生头戴竹笠、脚穿木屐,衣衫微湿,正冒雨行走在乡间小道,那份“半醒半醉问诸黎”的自在洒脱,栩栩如生。很难想象,这位六十二岁的老者,当年是怀着怎样的心境,携幼子苏过一路渡海而来。初到昌化军,他暂居伦江驿的破旧官舍,屋舍漏雨、四壁透风,未及暖席,又因军使张中修缮官舍一事遭人举报,被迫仓皇迁出。幸得儋州官民怜惜,援手相助,他才得以在城南桄榔林中结茅为庵,名曰“桄榔庵”。那些与瘴雾为伴、与蝮蛇为邻的日子,他却在“短篱寻丈间,寄我无穷境”的茅屋里,把清苦的岁月过成了诗,活出了常人难及的从容与豁达。





先生的旷达,从来都藏在儋州的烟火气里。山芋本是充饥的粗粮,经幼子苏过细心熬制成羹,便成了他口中“人间决无此味”的玉糁羹;海中生蚝粗粝无华,被他摸索出碳烤、酒煮两种吃法,鲜美的滋味入腹,他竟俏皮地写信告诫儿子“勿语北方士人,恐争来此求谪”。祭灶时节,邻家送来“只鸡斗酒”,这份质朴的情谊,化作他诗中“明日东家当祭灶,只鸡斗酒定膰吾”的温情脉脉;元宵之夜,与老书生夜游归来,见儿子苏过早已酣然入梦,他放杖而笑,在一得一失之间,寻得万般自在。这份苦中作乐的智慧,让荒芜的岁月生出回甘,更让豁达乐观的种子,在儋州大地生根发芽,绵延千年。





在桄榔庵纪念馆的残碑前,我久久驻足。昏黄的灯光里,仿佛能看见先生当年伏案著述的身影。在这南荒之地的孤灯下,他完成了毕生的心愿,修订《易传》《论语说》,定稿《书传》,留下“了得三书,有益于世,瞑目无憾”的夙愿;他追慕渊明风骨,写下58首和陶诗,以“师渊明之雅放”的心境,完成一场精神的修行。远方学子葛延之,听闻先生谪居儋州,不远千里跋山涉水而来,他倾囊相授,毫无保留;黎族弟子姜唐佐,受他教诲启迪,一举成名,成为海南历史上第一位举人。那句“沧海何曾断地脉”的勉励,如同一束光,照亮了南荒的文教之路,从此儋州文风渐盛,数百年间科举人才辈出,文脉赓续不绝。





东坡祠内,先生的泥塑坐像身着官服、手持书卷,目光深邃而温和,仿佛仍在凝视着这片他曾深爱过的土地。两侧厢房陈列的著作与史料,泛黄的纸页间,无声诉说着他“身行万里半天下,历尽人间沧桑事”的一生。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从徐州治黄的殚精竭虑,到杭州修堤的泽被后世,从惠州植梅的风雅自持,到儋州授徒的薪火相传,先生用一生的行止,诠释了何为“为学日益,为官利民,为人坦荡”。



离开书院时,夕阳正缓缓西沉,为桄榔林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古镇的炊烟袅袅升起,街边食肆飘来阵阵蚝香,与椰林的清润交织在一起,酿成独属于儋州的人间烟火。回望东坡书院,载酒堂的书声仿佛穿越千年,仍在耳畔回响;东坡井的清泉汩汩流淌,滋养着世代乡人;而儋州人骨子里那份宽厚包容的品性,正是对先生最好的纪念。



作为一名退休的老农工,我曾在人生的转折处迷茫徘徊,而先生在儋州的三年,给了我最生动的答案。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顺境中的意气风发,而是低谷时仍能坚守初心的执着;真正的智慧,也不是身居高位时的运筹帷幄,而是苦难中依然热爱生活的豁达。



先生早已远去,但他的精神,如儋州的海风,永远吹拂在每个追寻真善美的人心间。这场跨越千里的拜访,不仅是对先贤的致敬,更是一次心灵的洗礼。往后余生,愿以先生为镜,在岁月沉淀中保持一份豁达,在平淡生活里坚守一份赤诚,活成自己心中的“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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